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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站进冬天灰茫茫的夜霭里看不见了,没有长相就足够让这个城市把他拒之门外了

“那是你不懂,跟人一样,烟也有自己的品性。”她说完微微一笑。

      酒吧里音响的轰炸和舞池的疯狂扭动的人群闹得温砺脑袋有点疼,其实他是很不适应这种环境的,只是这事他能找到的薪水最高的工作了,没有学历,没有长相就足够让这个城市把他拒之门外了,这件事屡见不鲜,他早已习惯而麻木。酒吧里的狂乱显得他更加呆滞,他呆呆的把自己缩在酒吧卫生间的门口那里,低着头,让额前长长的刘海把自己挡住,好像那样就不会有人看到他了。

“回哪里去?一个人怎么走啊。”他笑了,“今天这样出来还是不高兴?”

    夜晚,才是一个城市真正的本体,流光溢彩的城市灯光和立交桥下飞速行驶过的轿车后灯相互交映,这是一个城市的辉煌与落寞。

“当真只是一个人。”

        陆润喝多了,和朋友们一起往外走,今天他们几个玩的好的聚在一起是为了庆祝他回国,为他洗洗风尘,他刚下飞机,时差还没倒好就被他们给拽过来一通灌酒,现在脑子里一片浆糊,腿还打着晃,想完摸根烟抽,发现烟盒和打火机都没了,他和朋友说了一声摇摇晃晃的回包厢找。

冷气窜进室内,她把酒杯一放,起身过去把门拉上。她用手扶门,目光落向外面黑压压的树丛,那里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吸引力,使他不禁受到感触,等她转过身,发现他还沉浸在感情里,专注地凝视她。

        床柜上的台灯打出昏黄的灯光,将床上交缠的两个人覆盖在它的笼罩下,肉体的纠缠,汗水的交融,仿佛女娲造人时的遗憾终于被弥补,两人终于变成了一个整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脱掉外套,露出里面那件绛红色的衬衣,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望着灯光下四处打量的她。对方那副严肃的样子,在他看来明显处于不自在当中,难得地使人觉得好笑。她看来看去,随即点燃一支烟,只吸两口就丢进烟灰缸,转身去开电视机。她把遥控器按得吱吱作响,始终调不出清晰的画面,她关掉电视,正要开始找找别的东西,他伸手说,“给我一支。”

        温砺一直都是背对着进来的那人的,他只能听到寂静的房间里,打火机被打响的声音和闻到那渐渐开始笼罩的烟雾气,烟的味道并不重,像是酒吧的名字。温砺不敢动,想等那人走,只是烟的味道渐渐使他有点眩晕。

“你笑什么?”

      不一会儿,经理来找他,让他去把楼上的包厢收拾一下,温砺点头快速的往楼上走,穿过人群的时候让他莫名的心惊,那些偶尔投射到他身上的目光就像是锋芒的尖刺,他有点害怕…人们的目光。

这或许就是那些被称为格格不入的地方,一个老式场所的代表。这种地方,以及他们开这么远到这里来的行为,并不使人觉得意外。这栋房子黑黢黢的,借助微弱的灯光可以看到,门口还算齐整的小块草坪变成了灰色,上面沾满寒霜。

    他只是轻烟酒吧里的一个后勤保洁员,比不上那些狂妄的灵魂,他自卑又怯懦,因为他出生的时候脸上就带了一块巴掌大的胎记,那胎记鲜红狰狞地覆盖在温砺的右脸上方,从额头到脸颊,斜穿过他的眼睛。

片刻工夫他回到房间,举起手里拎的袋子。露在外面的是一瓶酒的上半部分。

        温砺不敢回头,把头埋的更加深,那人坐下后再没有发出过声响,他心很慌想那人怎么还不走。

他伸手推门,躬身朝里,好像要给关闭在里面的东西让出一条缝隙来似的。

      包厢里的人已经都走光了,各种果皮和烟头散落一地,他熟练的开始收拾。

“干嘛买酒?”

      游走在身体上的那有些微凉的指尖,抚住自己脖颈上的指节分明的手掌,他感知到自己脖颈上的青筋在那人手掌下疯狂的跳动,甚至他听到了自己的血液在那人手下流淌的声音,没办法,只能…陷入,然后…沉迷。

她等了会儿,把摇下来的车窗又摇上去。玻璃门内是个空旷的大厅,混浊灯光也掩盖不住陈旧与寒碜。正方形的地板早已失却光泽,摆放在角落的皮沙发扶手被磨得锃锃发亮,活像个古董。天花板正中央悬挂一盏巨大的枝形吊灯,外表极其华丽,似乎并不属于这里,反倒让人觉得有点可怜。细看之下,大厅并不如第一眼那么宽敞,只是因为摆设太少而环境中又漂浮着某种特殊的寂寥,显得空荡荡的罢了。

      那么大个人,陆润一进来就看到了,灰蓝色的工作服,人有点瘦弱,陆润的眼睛发花,微微的晃影,他坐在沙发上看那人的后背有两个变成一个,再由一个变成两个。

值班人员在前台支肘而坐,浑身裹得厚厚实实的。在其背后,墙壁上挂有三座代表不同时区的圆钟,下方贴有铭牌:伦敦,纽约,米兰。那些地方与此处有何关联,实在叫人费解。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塌鼻梁,扁扁的惹人怜爱的小嘴巴,眼睛见到来客时勉强撑开了两条细缝,同时懒洋洋地望着大门。等他登记好房间,填完登记表,她就一屁股坐回凳子,继续面无表情地望向前厅。

        “草,你他妈不长眼睛啊,没看见啊,不他妈知道躲着点”充满酒气的中年男子打着晃骂骂咧咧地走过。

她听后想问,你为了什么要一个人来这里呢。

        温砺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那人有些慌乱的脚步声,每一脚都好像是鼓点一样打在温砺的心里,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那人抓了起来,控制不住的力道勒的温砺生疼,可那人很快就放了手,把他转向另一边,温砺下意识的就想遮住脸,还没来得及抬手,扑面而来的一片烟雾就拍在了温砺的脸上,他也像是醉了,晕的不行,然后就看到一张年轻又英俊的脸穿过迷雾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说,“烟有什么好抽?不都是一个味道?”

      酒吧里的三楼就是客人留宿的房间,温砺好像一抬眼就进了房间,怎么进来的他都想不起来,刚想回忆那人就又吻上了他的唇,手上开始解他那身宽大的工作服,思路被再次打断,温砺好像被蛊惑,甚至连挣扎都没有,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隐隐的觉得有点荒唐,他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这件事。而第一次竟然是和一个男人,这真的…太荒唐了,可脑海只闪过一念,便专注的投入这场性事。

具体而言,这家宾馆有个泉眼,可谓它的独到之处。他说,这里过去由公家经营,碧波镇的温泉皆由这条管道输送出去,宾馆正巧建在一条庞大的水脉上。这里便是“根本”所在,他们来到了根本所在。因为就地取水,才孤零零的修建起来,处在这片河谷凹陷下落的位置,所以又修了一截公路通下去。房子外观只是普普通通的四层,内部设施放在当初算得上时髦。他又说,走楼梯通道,可以避开那个出奇寂寥的大厅直接步入户外,一条亮起地灯的小径通往坡地,坡底就是温泉。泉水从石头缝里涌出,水温滚烫,夜里也雾气腾腾。

    温砺工作的地方就是灯红酒绿的商业街里人气最旺的酒吧,轻烟酒吧,它仿佛就是为黑夜而生的,那些狂妄的,不可一世的,被束缚的灵魂在这里穿梭,放纵自我,温砺并不是其中的一个。

“怕是只有这家像点样子。”

        温砺弯下腰点着头,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醉酒的人早就走了,只剩下室内的吵闹和他那声声的对不起,不是说给那人的,好像是说给自己。

“嗯……”

        卫生间前的回廊里响起了踢踢踏踏的声音,温砺好像被这声音给突然惊醒,忙把自己的头低的更低了,身体也开始紧缩.僵硬,直到一股酒气撞上他。

“外头好冷呀。”她搓搓手。

         

“总得把肚子填饱。我想起车里还有吃的东西,马上去拿。”

      “喂,你怎么不动啊”听到对方的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嘶哑,温砺吓的把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依然埋着头没有回应。

“何必呢,我不是在这里吗,以后都这么跟你谈心里话。”

      陆润抽着烟用视线直盯那个人的后背,视线里的人有点乱,不知道是那人抖还是自己在抖。

身体彻底暖和以后,他坐上池沿,看到她背靠条石砌成的池壁,望向对面漆黑一片的群山。仔细留意,犹如磨刀石那么平坦的山脊上方,居然挂有一弯暗红的残月,若隐若现。这座旅馆被群山牢牢包围了,仿佛无法挣脱,因此在人的心里留下一种悲哀的印象。为了寻找到他们来的那条公路,只得更换好几个角度,顺着覆盖森林的山梁,发现了远处谷底的微光。那团光是底下那个镇子散发出来的。黑暗过于庞大,这孤寂的光芒看上去如同海底某个物体的反光,朦朦胧胧,几乎称得上超凡脱尘。

        陆润说了话,看到那人像个兔子一样的反应觉得很有意思,他使劲儿眯了眯眼,想看的更清楚点。在昏暗的灯光下却只能看到那瘦弱的肩膀和因低头而露出的花白的脖子,陆润脑子一抽便踉跄的向那人走去。

“再坐会儿心里就舒服了?”

        温砺收拾的太入神,并没有听到门外的响动,所以当包厢的门被推开时,他慌的不知所措,拿着毛巾的手顿住,微微颤抖。 推开门的人好像并没有看到他这个人,进来后从沙发的夹缝里摸出一个烟盒,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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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她倏地瞧了他一眼,预备要说的话接不下去了。

现在浑身赤裸坐在那里的人,又成为这个念头的化身。他笑了。

“真的?”

“再说你跟女人一起来的怎么了……”突然间好像在申辩,想了想她还是补充道,“这是你带某人一起来过的地方吧?”

“什么趁人之危,你到底做了什么?”

距离保护区最近的碧波镇,过去是温泉疗养的小镇。听起来加上疗养二字就有些不同凡响了。镇上总共只有两家还在营业的温泉宾馆,设施老旧,大多接散客,而无旅游订单。就这样一年到头来这里的人还在逐渐减少,游客们更多是跟家人朋友一起去山那边有滑雪场的度假胜地,酒店有地热,游乐有各式漂流滑雪的项目,兴致好了还可以登高爬山。那边的酒店才算气派,与这里完全不属于一个档次。镇子陷入寂静。不到几年就破败了。说到底,这个镇也就前后两年风光的时间。外来者可以想见在那冷清的街面上,打量两旁紧闭的商店,心头会升起怎样一阵凉意。几块迎风剥落,接满尘土的招牌,底下曾经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游泳衣。这里还有山脚通上来的公路可以带来外界的消息。路一直伸向谷里,几栋屋舍要倒不倒,眼见就要跌入山谷却偏偏保持着奇妙的平衡。过去城里人到了夏天就一窝蜂跑来,进山找地方纳凉,过完周末又一窝蜂跑掉。谁也不会真正钻到深山里,这地方在他们看来已经是相当的深入了。

“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他随口问。

这些特殊的感觉,荒野的感觉,后来尽可能固执地躲进了脑海,温和又不可侵犯。某晚只要乐意,她一闭眼就可以深入其境。他在那个地方,置身在那辆汽车制造的房间一样的寂静当中。在那阵堪称异样的安静中,他还是打破沉默,跟她讲起这片山区。

他其实没听明白她在讲什么。“既然这样就在这里,不回去。”

一口气诉完许多话,她盯着搁在水中的两只脚,“现在觉得放松了。”

“怎么不站在我的位置想一想呢?”他停住,没有再吐露自己的感想。这个晚上已经遭到破坏,不可能恢复了。“这样难道不好?我是为你好。”

平常两人因为工作的关系总是出双入对,单独外宿却是前所未有。这恐怕也是担心与对方关系陷入得更深的缘故。他朝她看,这张面容哪怕是与去年前相比就有非常大的不同。那时候她完全是个陌生人,生有一张女学生式的单纯淡漠的脸,总是戴着两只耳环,耳廓小巧,除此外周身别无饰物。

她抿了抿嘴唇说,“只是随口问问。”

“把我当成那种女人好了。”

她的嘴唇薄薄的,平常总给人倔强而灵敏的感觉,最近却似乎变得饱满了,总是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这温柔的嘴唇在他心灵的画布上越来越显著,逐渐占据了全部位置。吃惊地睁开眼睛,水气氤氲中,她专心致志地观看那些混乱的波纹,仿佛在它们的下方还有某个物体存在。这具介于女孩与女人之间的肉体还很紧实,白净的肤色覆着淡淡脂红,让人错觉是电灯投射的阴影。她的肉体谁都不属于。这个念头使他很不舒服,提醒他不能忘记,所以每当冒出来一点就没有了下文,自然而然的,他把它抹掉了,连同对她的全部看法。

旅馆位于峡谷中央,向左拐下岔路,原先的那条公路继续朝上走。他按响了喇叭。

他说,“你还没有被别的男人沾惹过……”

他只得点点头,“当然,有谁比我更了解呢。先前不是说了,这时候趁人之危,说到底是没有风度也很危险。我对你好,这个难道还有疑问?”

他的面部表情不大自然。察觉到说得有些过分,她轻轻咬了咬嘴唇。

她无话可说了,终于把人问住了。这时候两人才又留意到冬夜的寒峭,使四周显得静谧而深沉。自池水往外几十尺,空气里有很大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再远处,山峦的轮廓早就分辨不清。“我把你当作朋友,不想隐瞒你。”他说,“因为是这种关系,才不愿意事情按照约定俗成的方向发展,到了那个程度很快就厌烦了,有什么意思。还要相处下去,不如还是维持现状。”

好在离开那面像是镜子的东西,古怪感顿时消失。她转身,他先一步走开,人已经快步走到空地上,她满脸绯红,不紧不慢地跟过去。车里暖气开得充足,她带着那股热气,就像裹住一条厚毛毯站在寒风中。那抹颜色从她白皙的皮肤底下浸染出来,与其说是抹颜色,倒不如说是抹光泽。年轻女人的艳丽……仿佛刀刃上的寒光,再过几年就会生锈,消失不见。他望着加油泵,一边从衣服内袋掏出钱夹。矮矮胖胖的加油工耸起脖子,手里握住油枪,盯着两人朝自己走过来。

“嗯。”

“总还是有人会选择这里。今晚不就有两个专门过来了?”

“天气冷,少喝点。”

这人有点奇怪,她得出结论。

“起来坐会儿,水那么烫。”

“嗯?”

“看来是我想多了。”

她站在座位上朝大家点点头,新人怪不自然的拘束感,外来者的自我排斥感,在她身上也有所体现,更多的是走神似的冷漠。夕阳下姑娘的头发闪闪发光,竟像是幽暗的火苗在燃烧。他专心致志地阅完报纸,把茶杯放到桌面。她敏感地偏过头,向这边看了看,进一步使人留意到了她的眼睛。这双眼睛修长秀美,眼角圆圆的,眼尾微微上扬。他终于明白她脸上那副漠然的神情从何而来了。以后方才了解,她原来那么活泼。

“什么武器?”

为什么总这样子呢?寂静中,河谷里响声变大了,尽管声音听闻上去依然渺茫不真切,更像是远处传来的飒飒风声。她开始走神,兴许是失望,突然间对什么都再无所谓。他朝背后看了看,想要打破沉默,声音响得不自然地说,我们回房间去。

“你到底想怎样?”

她低着头,双手撑在床边,“没饿,可能早就饿过了。”

“太晚了,人也有点累了。”

“什么怎么回事?”

再远些,山梁正在飘雪,肉眼无法察觉,但确确实实可以感受到。雪花虽然没有降落到河谷这边,寒冷却加剧了。自那团微光开始朝两边退开的山壁,中间的距离显得更宽。偶尔一道移动的光从最低处的小镇微光——那个“贝壳”中脱离,犹如光润滚圆的珍珠,沿着对面那块山壁滑动。那是一辆夜车沿着公路行驶而上,在转弯处被林丛更为浓稠的黑暗遮挡,不久又再探出,继续上行。这个“珍珠”的信使,在无边无垠的黑暗海水中缓缓划过,她露出茫然的表情,注视那个景象。他转过身,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钻进池子。

岁末寒冬,谁会跑去云景山?这地方不属于风景名胜,开发出来的地方,也是很小的部分。去年底,前山的红杉坪索道发生过一起事故,那以后游客就更为稀少了。这桩没有伤亡数字的事件被记者作过报道,区区百字,连她也不知道有这回事。过后景区索道开始了漫长的停运检修,游客接待中心也直到第二年春天才恢复营业。像这样的新闻,他讲的时候真是信手拈来,怎么记得那么清楚,难不成是随口胡编的?他说,只要是自己经手处理过的版面,每条新闻都记得,有印象。山里的游客接待中心一天到晚那么冷清,二十张票也戳不满,索道处的工作人员无事可干,怎么不封山放假呢?上头没有通知放假,也不安排检查,任由缺乏润滑的电机持续运转,这就是事故的根源,基于某种可耻的惯性。可是吓坏了吊在缆绳上的那对老人,在轿厢里足足困了两个小时,被安全人员解救下来时手脚唇鼻冻得乌青,有了高山反应。这是两个外国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晓得有这么个地方,专门跑过来游览。

也难怪,这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能他们就是今晚这里唯一造访的客人。他顺手将钥匙揣入衣兜,迈上柜台右侧通向客房的台阶,她赶紧低下头,默默跟上去,不让值班员有时间可以玩味,而把他俩当作是一对夫妻。过道又深又窄,一股腐旧地毯的气味自脚底升起,天花板投射出的淡淡光芒愈发显得昏暗。手里没带任何行李的他们悄无声息地走过两边的门牌号,相互间好像怀着被人窥视时产生的羞怯感,同时又有意要忽略这种感觉。

瓶塞启开了。她走过去端起杯子,“那姑娘待在这种地方,连个说话的伙伴也没有,可惜呀。”

“远吗?不算很远吧。”

“前台买的。”

“现在这种关系也不可能长久。”她想了想觉得默然,用手掀起水花,望着水波扩开的圆圈一层层恢复原状。

“这就是你的武器吧。”

“再坐会儿。”

因为看到她也在微笑。她挪近些,将脑袋靠住他的肩膀。

刀片一般锋利的寒意切割山谷,只有这一处是热的。灯光下,温泉吐出乳黄色的雾气,所有池子都空着,他就近跨入水,看见她脱掉衣服也悄无声息地跟过来。电灯光圈下的水面不断晃动,刚刚变幻出复杂的波纹,忽地又凭空消失了。这里更像一个小小的湖湾,可以望见周围空旷的环境,远处群山的暗影,池边低矮的灌木又将他们的隐私包围住,让他们尽可以一丝不挂躲身在自然当中。

终于还是没忍住憋出这句话来,正好击中了对方。

他说完套起外衣。门关上了,她朝四周看看,打开壁橱取出旅馆专备的白色浴袍,洗得硬邦邦的袍子有股消毒水的气味,抖抖就散开了。她动作娴熟地盘起头发,抬起手臂。

“对呀。”她没有否认,爽朗地点点头,伸手拨动水面。“哎,我的头有点晕乎乎的。”

透过一扇扇的窗户,很难看到有人在室内活动的迹象。

“屋里怕是没有暖气。”他起身,在房间里四处走动,把地板松动的地方踩得夸夸响。

“很快你就会觉得厌烦,两个人在这里,要不多久就看腻了。”

“以前可能有,线路怕是早就断了?”

“山谷这边它是唯一一家吧?”

“红酒?”她问,“车上有酒?”

眼前的景象没有半分引人注目的地方,正因如此,仿佛忘记了所谓的现实,仿佛只有这车里边的两个人。她不知道要开去哪里,又不肯主动问,总觉得在静止不动的状态下,有什么东西仍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流走。在摇摆不定的思绪中,渐渐进入了一个单纯的世界,就像沉入梦乡的人不知道自己在酣睡。她后来想,很奇怪,大概这地方一直在向人发出召唤吧。

表面上沉默寡言,说不定是个性方面太普通了。可也算个性情敏感的人吧,由于工作关系,报纸上的错别字,一个符号夹带的隐喻总要引起他的注意。他评价事情语气平和,人前人后的态度唯唯诺诺,又好像对谁都满不在乎。总体而言,身上笼罩一层疏离气体,主动地使其不属于哪个团体,是个脱离时间的产物。围绕在他周围的时间也有所不同,须得放慢脚步,方能体验那种奇妙的,有点怪异的偏差。这么一个拘谨人物,却让她产生特殊的兴趣。

这么想,心头着实震惊了一下子。

他问,“你生气了?”

她暗叹,这又是多么悲哀的想法。

开始他不明所以,过后,心头顿时掠过一道暖流。

她的嘴唇微微嗫嚅,想要驳斥几句。她不高兴的时候那副冷淡态度,令他有所畏惧,可接下来的局势又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他开始有点疲倦,还有点心不在焉。

不久,前方出现蓝底白字的路牌,指示来客即将进入保护区。这时候雪停了,像被一只大手扫进了布袋,夜空显得异常干净。公路突然又向下方缓降,她看见,他正在放任车轮往左边的斜坡开过去。

胸脯不够丰满,刚够一手握住,肩膀很直,后背、腰肢清瘦挺拔,富有生气,这样的肉体很能抵抗时间的侵蚀。好几年前,她刚明白事的时候也喜欢这么打量自己的裸体,以额外挑剔的两道目光。她不喜欢它的构造,表面的突起物,生硬的线条。这种想法使她颇受迫害,不得不努力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那时候同龄人里有几个高大而剽悍的女生,头发剪得短短的,运动方面也很拿手,她把自己跟那几个女生作比较,又把自己跟其他人对比。那时候她还不怎么发育,还是一副健康儿童的标准身材,过后好歹终于长出个子,体态却变得有欠匀称,好像没长开的水果似的。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尺寸不停地要求胀大,总是穿着宽大的衣服,把它包得严严实实。现在却瘦下来了。

“找什么呢?”

“哦,是啊是啊,这么来会更招惹议论,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她伸手去抓池壁,伏低身子斜靠过来,过后软瘫瘫地躺在那里,仿佛失去了知觉,被看不见的东西拽向深暗的池水。那时候他变得有些无所顾忌了,仰起身,一把抱她过来,这么做却看到那张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一丝惊奇。怎么会有那副表情,她闭上眼睛默不作声。远处的山下起大雪,红月也在霎那间消失了踪影。雪落得扑簌簌的,仿佛是浮在半空中的团雾。有一下子她沉到水底去了,他稍微松手,吃惊地望向水里那张无声无息的面孔。

没多久熟悉起来,开始戏谑地称呼他为月球背面下来的人。过了35岁,看起来却出乎意料的年轻,眼睛偶尔闪烁稚气的光芒,脖子弯儿这里也有年轻人的气息。倒不是说他这人蛮有活力,恰恰相反,他身板瘦削,个头不算高,穿着也像是长期缺乏照顾的样子,一时好一时坏。不仔细看,谁会发现那双眼睛居然那么明亮,鼻子线条也那么好看呢。有次她提醒他将圆领衫穿反了,他头个反应是抬头看她,那副表情让她觉得自己暴露出了不应该的想法,反倒显得多此一举。

那个时间点,他俩好像互相都不认识。

“这么干坐就感觉冷。”她有点脸红,笑了笑,“你不冷呀,还把外套脱了。”

那个身影没有察觉,在前方不快不慢地走。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了解自己。

起身,径自头也不回地走到池子上方去了。

“可是住的人并不多,”她用两只手指摸了摸耳垂说,“藏到这么偏僻的环境里,平常少有人知道。这里离县城也不算太远,听你说坐缆车爬山的游客当天也要及时返回去。”

“你不是那样的人。”

“真想就这样消失算了。”

“就是因为可以随时随地说‘我不在乎’,才会那么任性。”

这个穿黄色工作服的男人看上去倒不像本地人,白生生的,戴副眼镜。

两人边说边碰杯,津津有味地吃饼干。

“不要紧,这不是重点。”

从山那边过来,沿河而上,路变得弯弯曲曲,地势又陡然升高了。车子停在镇外加油站,这段时间她下去走了走,一个人站在公路旁。她穿的小圆领灰色毛衣,外面套件牛角扣的藏蓝色大衣,打扮有几分像学生。这件外衣的颜色很深,不仔细看,她就站进冬天灰茫茫的夜霭里看不见了。

加油站在刚才来的那条路边,远远望去是团白色的光芒,前后都没有房子。她回过头,转身朝那里走。厕所的灯被风刮到了,影子直晃动。她小心翼翼,尽量不使自己发出声音。这间房的隔墙没有往上一直封到天花板,灰色的石棉瓦正中央悬挂一盏电灯,灯光同时照亮男女厕室,在白灰墙壁上投出黑黢黢的阴影。小股从谷底抽起来的冷水,那个动作仿佛接触到的是沸水,两只手猛地一缩,她盯着歪在洗手池边的水龙头。水槽上方嵌有镜子,表面斑驳,照出的人影也是淡淡的,模糊不清,她正要整理姿容,一个男人走出来,默不作声地洗完手,才像不认识般看了一眼镜子里头那个对自己行注目礼的女子。

“刚上夜班那会儿。一开始看别人在楼梯间那里抽,我想起自己偶尔也抽,不过从来没有主动买过烟,都是有人给我,我就抽了。”她说,“后来有个习惯,每晚回去都要站在阳台上抽两支才睡觉。”

“消失?”

她立刻走回来问,“你怎么晓得有这家旅馆?”

空气冷飕飕的,她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现在想抽。”

“嗯,这个地方一直等候你的大驾光临。”

“赶在天亮以前回那边。”他故意用讲道理的声音压低了说,又像在喃喃自语,“最好是四点钟出发。”

这块从底部开始起了云斑的镜子,里面的男女并肩站立。这一男一女的形象,就在当时,使人大为吃惊,以为如果不看到那幕,镜子所映出的那个黑咕隆咚的世界,就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走向空无缥缈的远方。那阵无声的惊讶里,女子仿佛头一回认出自己的脸,毫无根据地浮现在镜子当中。

她从水中坐起来,脸上淡淡的光彩不见了,整个人显得没有精神。她盯着那几盏挂在电线上的灯泡,仿佛在看一件十分遥远的东西,头一回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两个人闷声不响地坐着,这时候,她又尽力控制自己的心情,用玩世不恭的人即将看到希望的语气说,“现在几点钟,什么时候了?”

“这烟不好抽?”

“你不抽烟。”

不过,来的路上这些景象全都躲入茫茫夜幕,瞧不见。只看到深沉的苍穹下,黑压压的连绵山形。到一个拐弯处,开始飘起碎雪。车道两侧的芒草看上去也是白花花,亮晶晶的。也许是两边山峦都十分高大的缘故,雪下得稀稀疏疏的。

他抽了口烟,立马皱起眉头,用手挥开烟雾。

“碰巧来过一次。偏偏今晚你闹着要到一个地方去,那就是这个地方在向你发出召唤了。”

“那个,烟给我一支。”

“不远吗,真的不远吗,”她用手掌摩擦床单说,“我们开了有两个钟头吧。”

他拿起摆放在床头柜的牌子,认真研究“欢迎光临”四个字。这是一家地地道道的宾馆,门口的墙凹里设有衣橱,有硬邦邦的扶手椅,每样家具也符合原本应该有的样子,床头却没有电话机。他坐下,跟着又站起来,想了想双手叉腰,就那么盯着她。

“上回是一个人来?”

“好到家了,连木塞子味儿都这么好。”

“年纪轻轻待在山里,多少有点残酷。不如出去打工,家里还能多挣点钱。她说不定明天就要去城里上班了,所以对这份工作没怎么上心。”

“很快就要结婚了,怕什么呢?”

他在那个晚会上吃得很少,她也几乎没动。来的路上不觉得,现在顿感腹中空虚。一开始他想陪她出来兜兜风,应付应付,差不多时候就回去。她这人一旦固执起来就会坚持到底,甚至任性得有些不近人情。那伙人没准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会儿发现电话居然打不通呢,但也不会有谁推测。谁会想到跑到这儿来呢?连他自己也没想到。

“可惜?你说的那人一出生就生活在这里,很有可能就是附近的居民。再说还有其他员工。”

“反正也没有关系嘛。”他答非所问地应道。

“开这么远……”

他又说,这里冬天相当安静,用句话形容——“真是静得叫人心寒”。寂静牢不可破,不受干扰,呈现出一种大自然完满的秩序。这倒是真的,来的路上放眼所见,全是一副如同被遗弃的景象,没有城镇,只能看到远处孤零零的农房闪烁微弱的灯光。

“这么一个地方,向我发出召唤……”她重复他这句话,过会儿,脸蛋变得红扑扑的。她喝过酒,向前探着身子,脸颊很快就嫣红似火了。

她这种满不在乎的说话态度反倒使他很不舒服。很多时候他想跟她作对,让她的日子不那么好过,也是由这个引起。最初那段时间,她似乎有点摸不到头脑,每回听见对方讲话的声音在房里响起,魂不守舍的姿态就开始了。有时候她在楼上那间大办公室,他上来便高声呼喊,仿佛她不在那间屋子里似的。刚走出电梯,还没步入灯火通明的办公区就开始一声接一声喊起来,声音穿过玻璃门,几乎带着回音。她十分警觉地观察身旁有没有谁被声音里那显而易见的急切吸引,故意低着头不作答。这声音顷刻间不见了。她一动不动,像是穿过雾气停在海面的一艘驳船。

“怎么了?”

“已经是腊月里头了,你穿这么少。”他说着伸手过去轻轻握了握那只手。

他拿起杯子,挽起袖子走到卫生间里去洗,又走出来,“算不得一瓶好酒。底下那个服务员,脑筋好像有点不大好使呐。只有饼干,还有这个。我在车里拿了几个橘子。”

“没关系,”她悄声说,“我不在乎。”

“干嘛老想到以后!”

“也为你自己好,”她讥讽地顶道,“你这人,个性软弱……”

“你的想法总是哪个地方怪怪的。”他笑了笑,“酒的味道好不好?”

她坐上车后把胳膊搭在窗边,用这只手托住下巴,全神贯注地望向车外。直到路旁树木黑色的暗影扑近,转瞬间又折身遁去,才把脸转过来。她把脸侧向窗外,给人感觉是在专心凝视,其实她什么也没看,什么都没看见。公路那条朦胧的灰影子,总是不断在前方出现,又不断被甩在后头。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只等着他转过去,两道目光就会向他诉说个不停。可他没有朝那边瞧一眼。

她把刚刚抽的那支递给他,接连点几次火,忽然间,抛出打火机丢到床单上。他把身子向前倾了倾,等着看她不再笑了。她的动作舒缓下来,慢条斯理地坐到床边,面上还带着微笑。

他朝那里看,墙壁上确实有接线的痕迹,“肚子饿了,你呢?”

“头痛,”他说,“可能酒冲上头,不大舒服。”

“好,你陪我留下吧。”她说完看了看他。

一栋四四方方的建筑,仅从外表看十分普通,正门两根圆立柱,车子可以开到门厅外面装卸行李。现在外面一辆车都没有。那栋房子很大,灯光黯淡,周围的屋宅也显得格外寂静,偶尔听到一声从黑暗深处传来的狗叫,被风带到了遥远的地方,作为回应,那边也传来两声狗叫。他把车停在满是碎石子的空地上,在冷凝器嘀嗒作响的声音中,好像独自坐在里面似的一动不动。

郭 婕,80后,四川自贡人,毕业于四川大学新闻系,曾任《文摘周报》《成都商报》编辑,现居成都。

“嗯,怎么回事?”

“就是说我这人没有真心?”她忍不住反驳,“你压根不了解我的心情……”

“我心里有很多问题,但是一片空白。对你……我好像怎么也想不明白。现在这种心情,恐怕将来再也遇不上。”

“只是想回去。”

“嗯,觉得奇怪,对你这个人了解不透,不像你平常的行为嘛。”

两人若无其事,一前一后走着。她离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抬头望去。这背影毫无特别之处,哪怕放到恋爱的光环里也不能使他看上去有何不同。她嘴里尝到淡淡的苦味,因为她在他身上寻找某样自己需要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谁也闹不明白,仅仅是本能顽固地一直索求。在这件事情上,她已经被滚烫的热情弄得疲惫不堪,很快就要索然无味了。这么想,心情反倒奇异般安静下来。再怎么看,两人这莫名其妙的关系也不算作恋爱吧?

外面万籁俱静。喝完酒,她提议到温泉那边去。他打趣说,这么冷的夜里洗澡真是非同一般,不过,这个时候再好不过了。她听完没有讲话,心里觉得这种行为倒是很像夫妻。她在浴袍外头又披上大衣,在室外鼓起胆子抓住他的手,让他牵着自己很像个盲人似的。两人在黑暗中默默无言,身上那点的热气立马让风吹透了。

通宵跟同事打牌,这是保留节目,平常聚会总要玩上大半夜的牌局才过瘾。他甚至有点后悔,希望此刻坐在众人当中,手里拿有一副好牌。这活动并没有特别吸引人的地方,仅仅由于某个原因,他居然颇有研究。他喜好它可以计算,有路有数,几圈下来,一夜时间匆匆过去了,再动动脑筋,一个白天的时间随随便便也打发掉。大家身上长年因为工作产生的紧绷感才松弛下去,舒坦之至。

这个将要过夜的房间,给人感觉仍然是这座旅馆的一部分。床铺平整,至少从表面看,遮光窗帘干干净净,落地拉门外甚至有一个能摆两张扶手椅的阳台,然而每样东西都给人陈旧感,莫名其妙的感觉。仔细观察家具的边角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床前灯也不太好使。梳妆台上的水杯,倒扣的杯口与纸垫黏住了,这根本不像一个近期有人住过的房间。

“我就是觉得奇怪……这地方哪里吸引你,居然特意跑来?”

随后缄默了一阵子。这段时间,窗外有只鸟在黑夜里鸣啭,咕咕咕叫几声又不再叫,好像做梦被惊扰到似的。这只鸟在隆冬没有掉完叶子的树丛中拍打翅膀,听起来分外微弱,仿佛被冬夜的静谧,被它无所不在的沉滞压迫住了。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夜晚的宁静已经浸人心脾了,空气里含有一股下雪的味道。

皮肤薄的人老是藏不住脸红,他心想,眼前的她就像一团玻璃罩住的火焰,虽然感觉不到热度,那光芒却显得额外明亮耀眼。

一种干净却不很吉利的味道,仿佛万物在缩紧,封闭,什么正在当中一点点地消失。他闭住眼睛,在思维中浮现与自己仅隔一只胳膊距离的女子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