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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汇是傅雷的家门,《故乡的傅雷》一文的撰稿者便揭露了有的

但是这位译作精湛、刚烈不屈的知识分子的形象,却感染着几代后世学子的良知:1966年,一位名叫江小燕的姑娘在傅雷罹难后,冒险收存傅雷骨灰,才使之47年后终于归葬南汇故乡。我的老师王意如教授曾和我聊起:“江小燕是我的学生,但当年我们并不知道她曾抢救了傅雷骨灰。1985年秋,她考入上海第二教育学院中文系本科半脱产的班,我至今清晰记得她年轻时的模样——长长的蓝布大褂,像是大学图书馆的工作服;不加修饰的直发,看书时眼睛因为高度近视而常常眯缝着。临毕业,她问我家里有没有镜框,我不解,原来她是要写字送我:蝇头小楷,工整漂亮。我当时住在老房子,没去裱装,十多年后搬家时,我想起了她的字,就到橱顶上去找,但再也没有找到……”

或有样本错误之过。农村人比不上城里人,村中老妇的学识修养更是有限的。但老妇仅是人群的少数。两次都写老妇,作者所见岂止老妇耶?

我们问:“你们不希望傅雷的老宅保留下来吗?”

以上是第一次。第二次:

我第一次寻访下沙傅家宅是在2008年的春天,由世居南汇的师大同窗带路,我们几位老同学沿着当时狭窄的下盐路、储楼路、双楼路,蜿蜒四公里一路东行,沿途几乎没有人知道:一代翻译家的祖宅就在田畴深处的小河旁。傅雷祖居始建于明代,重建于清末,三十多间房屋院落由砖墙门洞连通,梁上雕花多处可见,东墙外青砖小道屐痕深深。可惜的是,回字形的绞圈房子中,已经硬生生地插入了村民拆旧翻新的三层楼房,旧屋或庭阶寂寂,或租住给了务工者,或堆积着不知何年的柴草杂物。传说中的“四乐堂”和傅雷父亲的书房无迹可寻;中庭院落杂草丛生,屋顶瓦片参差不齐,上空电线纵横交错……稍有生机的是:屋后腊梅,花刚开过,可惜“寂寞开无主”,“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译家一生,几经坎坷,傅雷故居,深隐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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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并不然,两年后的2001年,为纪念傅雷夫妇逝世35周年,傅聪又在上海音乐厅举行钢琴独奏音乐会,借莫扎特、舒伯特和肖邦的名曲袒露了丰富的情感世界。傅雷逝世40周年之际,傅聪首次在南汇举行钢琴独奏音乐会,傅雷雕像也在家乡落成。2008年傅雷百年诞辰时,周浦名校八一中学更名为傅雷中学。

或有自相矛盾之嫌。作者自己也写道,第一次去傅雷故居,路人一问三不知;第二次去,知道的人就多了不少。似乎对于傅雷以及傅雷故居,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当然作者仍然可以说,至少于第一次去傅雷故居时,知道的人不多。奈何世有连张闻天是川沙人还是南汇人也没搞清楚者,对路人的要求何不宜放眼量?

水边的这座老宅,门前张家湾水脉脉流逝,静载世事炎凉;石桥对岸,竹林茂密,村外田畴,桃花灼灼。桥头几位晒太阳的老妪在闲谈,指望着老房子早点拆迁,早点住上新房子。

“破房子有什么用啊?”“天天盼着拆!”

我们无言以对,挥一挥手,默默告别。我不知道,当年傅雷的父亲去世后,母亲带着傅雷是坐船走水路、溯着千载咸塘港中运盐船的纤歌,还是沿着咸塘西岸的青石板官道,走过至今犹在的沈庄老街永济桥,北上15里外、号称“小上海”的周浦古镇。

2013年春,我们重访下沙傅雷故居。拓宽重建的下盐公路上,已辨识不出傅家宅的道口,好在一路问来,当地乡民已对故居非常熟悉。老宅已经搬空,搭建的窝棚、连同原来村民私拆故居建起的三层新楼都已拆为一片瓦砾,留下残缺不全的绞圈房子等待着修复。踏进东间,墙上工整的毛笔字表格是公社化时期的最后一次工分记录。桥头两位老妇见我们在“踏勘”,走过来愤愤地抱怨:“你看那间屋子,一夜之间迁进了好几个户口……”“那么好的新楼房拆掉了,这些破房子倒还要修!”

2011年,傅雷逝世45周年,我们当年曾同访傅雷故居的同仁重聚一堂,在浦东图书馆聆听傅敏畅谈父亲的艺术人生。2013年春,我们重访下沙傅雷故居。拓宽重建的下盐公路上,已辨识不出傅家宅的道口,好在一路问来,当地乡民已对故居非常熟悉。老宅已经搬空,搭建的窝棚、连同原来村民私拆故居建起的三层新楼都已拆为一片瓦砾,留下残缺不全的绞圈房子等待着修复。踏进东间,墙上工整的毛笔字表格是公社化时期的最后一次工分记录。桥头两位老妇见我们在“踏勘”,走过来愤愤地抱怨:“你看那间屋子,一夜之间迁进了好几个户口……”“那么好的新楼房拆掉了,这些破房子倒还要修!”

偶读《文汇报》2019年7月16日“笔会”《故乡的傅雷》一文——说来凑巧,上个周日正好陪儿子去刚刚开放的傅雷图书馆看一个上午的书——此文顿时吸引了我的目光。细读之下,却有点情感的波动。波动何来?大概有以下三点。

翻译家傅雷先生在上海浦东地区有两处童年的故居:其一是南汇下沙的王楼村傅家宅祖居,其二是在周浦镇东大街租住的曹家厅。南汇是傅雷的故乡。下沙古名鹤沙,古陆水草丰茂、白鹤栖息。据说傅雷因出生时哭声如雷震天得名——这不由让我想起同样出生于南汇地区的张闻天,其名出自《诗经·小雅》“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白鹤之乡南汇,是江海之汇、孕育人杰的息壤。

文化会有自己的传统。今日主张传统文化的复兴,更加如此。可是,这是否意味着文化传统是一成不变的?非也。以儒学为例,先秦的原始儒学也不是受了佛学的刺激变成宋明理学了吗?宋明理学不也是受了西洋文化的刺激而变成现代新儒学了吗?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固守传统不是珍视传统,而是禁锢传统。美国着名社会学家希尔斯有一本名作《论传统》,对着书名望文生义,会以为这本书说的是必须尊重传统,不能对传统作出任何改变。其实,希尔斯在书中表示:因为任何一个传统都会受到别的传统的冲击;而人接受传统时不可能一模一样,总归因为自己的性之所近做出修改;而且,真正有生命力的传统肯定会自己做出修正、改变,否则他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传统必然发生变化。我想,我们与其哀叹,“周浦古镇的市井格局,却早已湮没于屡次破旧立新的改造;下沙水乡的田园风光,在日渐扩张的城市面前能保留多久”,不如念一句古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少年时代我曾两次到过周浦,咸塘、周浦塘水路在此交汇,惊鸿一瞥中,云台街、巽龙庵、立雪亭久久留在我对巨镇的记忆里。傅雷母子先借居圈门街张家——主人张以诚曾是教育家黄炎培的老师;后租住东大街曹家厅西半宅。曹家厅是座经典的江南明清庭院,相传明代通政使赵文华奉旨阅兵时曾住。1999年的夏天,我初访曹家厅,却见历经沧桑的仪门头、歇山顶斑驳残破,飞檐、木雕干裂发黑。随着古镇的大拆大建,仿古商业建筑步步逼近故居西墙。我有幸遇到了曹家厅的主人,在傅雷离开曹家厅后的80年来,曹家的后人仍然住在老宅。客厅的桌面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傅雷之子傅聪和傅敏在曹家厅侧门前的合影,那是前一年秋天——1998年11月7日,傅家兄弟俩首度重返老宅,与房东家的第三代人握手相惜。他们登上阳台俯瞰曹家厅大观,走进院落、客厅、书房,抚摸着祖母用过的水缸、父亲用过的老家具。那一天陪同在现场的洋泾中学艺术教师陆沈泉后来告诉我:“1998年10月,上海大剧院落成首演不久,傅聪与柏林广播交响乐团合演莫扎特第二十钢琴协奏曲及肖邦作品演奏会,此次寻访故居应是乘随演出之行。这天傅聪的回忆比较多,傅敏则一直笑而少语,大家都觉得,傅敏将来还有机会来,而傅聪或许就困难了。”

但是,作者的这些论述或许犯了至少三个错误:

老妇的话如同五年前一样,让我们再次无言相对:人们改善生活条件的利益诉求,不可能被纸面上的文物法所禁锢——即使是对乡贤:黄炎培先生在川沙城东的童年读书处“东野草堂”,不也被私拆、改建新楼了吗?傅雷在周浦读小学时的恩师、清代末科秀才、苏东坡28世孙苏局仙的牛桥“东湖山庄”,不也是在人去楼空多年失修后,门楼坍塌几成废墟、藏品被盗吗?虽然周浦民间至今仍在流传着傅母教子佳话,可其现实意义或许只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般的教育期望值。傅雷的艺术精神与情感世界属于阳春白雪,其能赋予故乡底层大众文化眼光和人文追求吗?

南汇是傅雷的家门,《故乡的傅雷》一文的撰稿者便揭露了有的。老妇的话如同五年前一样,让我们再次无言相对:

“破房子有什么用啊?”“天天盼着拆!”

第二,例证错误。窥看作者这篇文章要表达的意思,似乎其中一则观点是,傅雷故乡的人不乏短视、幼稚、愚昧之辈。试看作者两次探访傅雷故居的情形:

在江小燕从青年变成耄耋老人的半个多世纪间,傅雷由死而生:《傅雷家书》从十几万字的小册子进化为一部人文经典,与傅雷翻译的 《欧也尼·葛朗台》同被选入中小学语文教材。当傅雷的名字被写上故乡中小学的校名牌时,当故乡的校园里,莘莘学子琅琅诵读着傅雷的文字时,当下沙的傅雷故居开工修缮、周浦的傅雷图书馆蓝图初谱时……周浦古镇的市井格局,却早已湮没于屡次破旧立新的改造;下沙水乡的田园风光,在日渐扩张的城市面前能保留多久?——“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

《傅雷家书》从十几万字的小册子进化为一部人文经典,与傅雷翻译的 《欧也尼·葛朗台》同被选入中小学语文教材。当傅雷的名字被写上故乡中小学的校名牌时,当故乡的校园里,莘莘学子琅琅诵读着傅雷的文字时,当下沙的傅雷故居开工修缮、周浦的傅雷图书馆蓝图初谱时……周浦古镇的市井格局,却早已湮没于屡次破旧立新的改造;下沙水乡的田园风光,在日渐扩张的城市面前能保留多久?——“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

一个傅雷故乡人,写了傅雷的故乡。

傅雷的故乡,正如今日祖国大地的各处一样,日新月异。如上文所言,傅雷广场、傅雷中学、傅雷图书馆,次第而起。遥想自己读书时候,想借一本书,那是多么不容易。我的孩子却能够搭乘公交车一辆就抵达傅雷图书馆,在空调房间里一读就是一整个上午。傅雷母亲教育傅雷的故事,也岂仅如《故乡的傅雷》一文作者所说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那般。“商女不知亡国恨”,就我们这一辈儿而言,1994年读高中,农村的孩子,家里无权无势,“书包翻身”。此中疾苦,冷暖自知。当然,今日读大学,已经不是为了“书包翻身”——这不正是时代的变化吗?

第三,作者对文化的看法似乎可以讨论一番。从作者的行文来看,无疑对于文化积累是十分看重的。这十分值得肯定,而且南汇人民也一直在挖掘傅雷的意义。傅雷中学、傅雷广场、傅雷图书馆,皆是浓墨重彩,值得大书特书。可是,作者偏偏要说:

傅雷南汇故居旧影

或有以偏概全之误。只要稍微有点社会调查常识的人都知道,调研的样本必须具有代表性。作者两次所遇,都是老妇。有心了解南汇人民究竟怎么看傅雷者,或许可以去发一圈调查问卷看看。

我们问:“你们不希望傅雷的老宅保留下来吗?”

我们无言以对,挥一挥手,默默告别。

初看,作为南汇人应该羞愧!因为我们居然如此对待翻译家傅雷!简直要坐实郁达夫纪念鲁迅所说的那句话:不懂得珍惜英雄的民族是没出息的。

乍一看,好像很正确。细一想,经不住推敲。什么是文化?胡适和梁漱溟都讲,文化是人类生活的样式。人的生活是第一位的。文化是辅助性的。我们无法强求二十年前那一位位在田里辛苦劳作才得以糊口,撑起家里“两只书包”(指两个正在上学的孩子)的壮硕妇女去读傅雷。她们需要的是青菜能卖个好价钱,午后能好好睡一觉,凌晨两点能起床去城里贩菜。这些妇女,就是作者看到的老妇。

桥头几位晒太阳的老妪在闲谈,指望着老房子早点拆迁,早点住上新房子。

第一,《故乡的傅雷》一文颇有含混之处。我是傅雷的老乡,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汇人。在南汇人看来,《故乡的傅雷》一文的作者便暴露了一些“硬伤”。文章第一句就值得商榷,写道:“翻译家傅雷先生在上海浦东地区有两处童年的故居。”严格的说,应该是“南汇地区”。南汇并入浦东新区,也只是这十来年间的事。傅雷的童年,肯定更是在“南汇”,而不会自觉是在“浦东”。接下来就含混出格了。革命家张闻天是南汇人吗?应该说是川沙人。川沙和南汇,今日都属浦东地区,但在那个年代,尚不可混淆。所以,作者由此称赞的“白鹤之乡南汇,是江海之汇、孕育人杰的息壤”,愧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