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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9.net:尼柯尔取下头盔对凯蒂说,气象行家给出了西蒙娜也许途经的两条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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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柯尔跳着华尔兹,她的舞伴是亨利。他们俩都很年轻,彼此相爱。富丽堂皇的舞厅里有二十多对夫妇随着音乐的节奏旋转着。身着晚礼服的尼柯尔美丽动人。亨利紧紧搂着尼柯尔的腰,深情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尼柯尔在亨利的胳膊里,自由地旋转着。她的父亲背靠着一根立柱站在舞池边,正向和王子共舞的尼柯尔频频招手微笑。这好像是一首永不结束的旋律。音乐终于停下了,亨利握着尼柯尔的手正欲告诉她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时,她父亲走过来,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地说:“尼柯尔,我得走了,太晚了。”尼柯尔优雅地向王子鞠了一躬,亨利不情愿地松开了她的手说:“明天,我们明天再谈吧。”他吻了她。尼柯尔走出了舞厅。已是黄昏了,她父亲的车正等着她。尼柯尔换上了衬衫、牛仔裤和父亲行驶在卢瓦尔附近的高速路上。那时的尼柯尔只有十四岁,正处在青春花季。父亲的车开得比平时快,他说:“我们不能迟到,庆典八点开始。”于塞城堡隐隐约约出现在他们前面,这个离博韦只有几公里、拥有许多尖塔城堡曾经是《睡美人》故事的发源地,它一直都是尼柯尔和她父亲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又是一年一度的庆典日,《睡美人》的故事又将重现在观众眼前。皮埃尔和尼柯尔每年都来参加这个庆典,每当演到英俊的王子亲吻睡美人,把她从死一般的沉睡中唤醒时,尼柯尔都会流下青春的热泪。庆典结束后观众都离去了。尼柯尔蹬上通往塔顶的环形楼道,真正的睡美人就是在这个塔上陷入昏迷的。少女步履轻快地朝上爬,把她父亲扔得远远的。睡美人奥萝拉的房间在狭长窗户的另一侧。尼柯尔屏住呼吸,注视着精美豪华的摆设:床上是华丽的天棚,每一样东西都用白布装饰。这一切多美啊!尼柯尔呼吸急促地朝床上望。天呀,那睡美人就是她自己,是尼柯尔,穿着白色的晚礼服躺在床上。尼柯尔的心紧张得怦怦乱跳,她听到有脚步声朝房间这边走来。门开了,那声音进了房间。他散发出的薄荷清香掠过她的鼻翼令她陶醉地闭上了双眼。就是他,就是他!她激动地对自己说。他轻柔地吻了她的唇,尼柯尔仿佛感觉自己软绵绵地躺在了柔软的床上。音乐环绕着她,她睁开眼睛,看见了近在咫尺的亨利,他正对着她微笑。她向他伸出双臂,他又吻了她。这一次,他很有激情,这才像一个男人在吻一个女人。尼柯尔尽情地回吻了他,亨利却推开了她,她的王子皱着眉头用手指着她,然后慢慢地朝后退,离开了房间。她哭了。突然,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把她从梦中惊醒。门打开了,强烈的灯光射进房间使她睁不开眼,她又闭上了眼,缠在她身上像塑料电线般的复杂超薄丝线自动松开了。尼柯尔缓慢地苏醒过来,这个梦给她的印象太深了。梦虽消失,失落感却仍留她心中。她试图驱散这绝望的感觉,不断提醒自己:这只不过是一场梦,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你就打算永远躺在这儿吗?”睡在她左边的女儿凯蒂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看着她。她笑了,“不,我觉得浑身没劲,我正在做一个梦……这一次,我们睡了多长时间?”“差一天五个星期。”在另一旁正在为妹妹梳理在测试中被搞得乱糟糟的头发的西蒙娜说。尼柯尔看看表,西蒙娜是对的。她撑起身打了个哈欠,问两个孩子:“你们觉得怎么样?”“有劲极了。”11岁的凯蒂说,她张开嘴笑了,“我真想跑啊、跳啊,和帕特里克摔跤……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的长眠了。”“鹰人说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尼柯尔回答,“他们希望能获得我们足够的资料,”她笑了,“鹰人说女人很难理解,我们每个月的荷尔蒙变化没有规律。”尼柯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吻了吻凯蒂,又抱抱西蒙娜。还不到十四岁的西蒙娜已经和尼柯尔一样高了,出落成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深棕色的头发和一双温柔多情的眼睛。两个女儿相比,凯蒂总是躁动不安、缺乏耐心,而西蒙娜总是文静温柔。母女三人朝门走去,尼柯尔搂着凯蒂的肩说:“凯蒂,艾莉才四岁,鹰人说她还太小不能提供他们所需要的资料。”就在那间她们睡了五周的房间外,有一个明亮的休息室。母女三人换上紧身衣,戴上透明头盔,穿上专用的吸地拖鞋。尼柯尔仔细检查了孩子们的穿戴才推开隔间的门。其实她大可不必担心,如果在进入一个新环境之前有人没做好准备,门是不会开的。她们看见隔间外有一个一百多米长、五十多米宽、五米高的长房间。房顶上散布着很多灯,看上去很像地球医院的手术室或半导体制造厂。整个房间没有用隔断或墙,却井然分成了各个不同的任务区。所有机器人都忙于数字分析及为其它侧试做准备。房间外围有很多隔间,尼柯尔、西蒙娜和凯蒂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隔间里接受了为期五周的睡眠“实验”。凯蒂朝离她们左边最近的一个隔间走去,金属门旁的显示屏上面有些奇形怪状的类似楔形文字的数据资料。“我们最后就是呆在这个房间里的吗?”凯蒂指着隔间问,“我们是不是就是在这个房间里,躺在白色的特殊泡沫上感觉到压力呢?”凯蒂的声音通过头盔传出来,尼柯尔和西蒙娜朝她点点头。三人一起盯着这个让人难以理解的屏幕。“你爸爸认为他们是想找出一种让我们在加速过程中睡上几个月的方法。”尼柯尔说,“鹰人对这个说法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母女三人都在这个实验室里接受了四次不同的测试,但除了这些机械的外星人外,她们中谁也没见过任何有生命或智力的物质。人类把这种机械物叫做“积木机器人”,因为除了它们圆柱形的“脚”能在地板上滚动外,其它结构看上去像地球上孩子们玩的积木。“您想为什么我们从未见过其他人?”凯蒂问,“我是说在这儿。我们在真空管道里见过他们,我知道他们就在这儿——一定还有其他人也被他们测试。”母亲回答:“这个房间一切井然有序,显然我们不可能遇到其他人,除非是碰巧经过。”“但这是为什么呢?鹰人应该……”凯蒂坚持说。这时西蒙娜插话了:“注意,大积木机器人正朝我们走来。”通常情况下,最大的积木机器人都呆在房间中间的控制区,监视着所有正在进行的实验,此刻一个大机器人正朝她们走来。凯蒂朝二十米外的一个隔间走去,从外面墙上的显示屏上她知道里面正在进行实验。突然,她用戴着手套的手砰砰地敲着那扇金属门。“凯蒂!”尼柯尔大叫起来。“住手!”几乎同时那个大积木机器人也大叫起来,它正从五十米外快速地朝凯蒂这边赶来,“你不能这样!”它说着纯正的英语。大积木机器人扔下尼柯尔和西蒙娜,径直朝凯蒂走去。“你打算怎么样?”凯蒂不服地说。尼柯尔立即冲上前去保护自己的女儿。“现在你必须离开。”大积木机器人在离母女俩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你们的测试已经结束,那边亮灯的地方是出口。”尼柯尔紧紧地拉着凯蒂的胳膊,小女孩很不情愿地跟妈妈走向出口。凯蒂固执地说:“如果我们坚持呆在这儿直到实验结束,它们又能拿我们怎样呢?谁会知道呢?有可能还有一只八爪蜘蛛在这儿呢,为什么它们不让我们看见其他人呢?”“鹰人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尼柯尔略带生气地说,“这个阶段不允许我们观看其它生物,除非另有通知。你爸爸问过很多次,鹰人总回答会有时间的……希望你不要惹麻烦,我的小女儿。”“这和监狱没什么两样,”凯蒂抱怨道,“我们在这儿的自由太有限了。真正对我们重要的问题从来就没被解答过。”她们边说边走到了连接运输中心和实验室的通道。一个小车停放在活动人行道上等着她们。母女三人上了车,车顶立即关上,车内的灯全亮了。尼柯尔取下头盔对凯蒂说:“在坐车过程中,我们不能到处看。你爸爸和迈克尔叔叔在他们的第一次睡眠测试后就问过这些了。”她们无声地坐在车上,几分钟后,西蒙娜问:“您认为爸爸说得对吗?他说我们接受睡眠测试是为太空旅行做准备,是这样吗?”“看来如此,”尼柯尔回答,“不过,我们还不太肯定。”凯蒂又问:“他们究竟要把我们送到哪儿去呢?”“我也不知道,鹰人一直都回避谈论与我们未来有关的问题。”车以每小时20公里的速度行驶15分钟后停下。母女三人戴好头盔,车顶就自动打开了。她们激动地来到了主要运输中心。这个运输中心呈圆形,高二十余米,六个活动人行道直接通入中心内部。两个大的多层构架上有许多光溜溜的管子,管口就在架上。管子是用来在居住区、工程区和管理区之间相互传送设备、机器人和有生命的生物的。诺德①就是由居住区、管理区和工程区这三个巨大的球体组成。一走进这儿,她们头盔的接受器便传出一个声音:“你们的通道为第二层。乘坐右边的自动梯,四分钟后出发。”凯蒂左右摇晃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运输中心。这儿有很多设备支架、灯、自动梯站台,还有许多等候着把旅行者运往工程区的车,但没有一样东西是活动的。没有机器人,没有生命。凯蒂对妈妈和姐姐说:“如果我们不去上边会怎样呢?”她停下站在中间,仰望着高高的天花板大喊道:“你们所有的计划都会落空!”“凯蒂,过来!”尼柯尔不耐烦地说,“刚才在实验室里我们就有麻烦了。”凯蒂又开始走动起来。“我只不过想看看有没有不同的东西。”她抱怨道,“我晓得这个地方肯定不会总是这样空空荡荡。为什么把我们隔离开?好像我们是什么害群之马!”“两分钟后,你们的管道就要启动了。”幽灵般的声音说道,“右边第二层。”走到自动梯旁西蒙娜说:“机器人和控制者之间能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和任何一种种类交流,这真是太神奇了。”“太荒诞了,”凯蒂说,“我真想看看这儿出了控制错误会是什么样,哪怕就一次。这儿的一切太狡猾了,我希望听到他们和我们谈谈艾云鸟。”她们站在第二级自动梯平台上,前进40米后到达了一个透明的外形像子弹、和地球上最大的车一样大小的汽车旁。和往常一样,这辆车停在左边的一个车道上。这个平台共有四条平行车道,左右各两条,此时,剩下的三个车道都是空着的。尼柯尔回头看了看运输中心:向后转六十度,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车站,通向管理区。西蒙娜看着妈妈问:“您以前去过那儿吗?”“没有,我打赌那儿一定很有意思。你爸爸说那儿看上去可奇怪了。”尼柯尔想起了一年前的一个晚上,理查德说他要去一趟管理区,当时尼柯尔吓得浑身打抖。他已经找到躲避安装在门上监视器的办法,并迫不及待地打算作一次“不受邀请”的巡视。那晚尼柯尔睡不着。第二天一大早,光板上发出信号表明有人或物闯进了他们的区域。在电脑屏幕上,尼柯尔看见一个奇怪的鹰人站在那儿,胳膊里抱着失去知觉的丈夫。那是他们第一次与鹰人接触。通道突然启动,尼柯尔又回到了眼前。她们紧靠着坐在座位上,车从工程区迅速地朝上升,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她们就全速进入了这条狭长的圆梭形通道,这条通道连接着两个区域。圆柱体中间有四条车道。在她们右边远处的蓝色背景中,闪亮着从球形管理区放射出的灯光。凯蒂拿出她的小望远镜说:“移动得可真快。”几分钟后,凯蒂向大家宣布“来了”。母女三人同时扑向车子的右边。远在对面的车道上,一辆飞艇正飞速地从远处朝她们飞驰而来,一闪而过,她们还来不及看清里面的乘坐者。“哇!”飞艇在她们身边飞驰而过之时,凯蒂惊诧地叫。“有两个不同的种类!”西蒙娜说。“共有八到十个。”“一个粉红的,一个金色的,两种都是球形的。”“那些长细线触脚好像蛛丝,妈妈,它们有多大?”“直径五六米,比我们大得多。”尼柯尔说。“哇。”西蒙娜叫了一声,“那肯定是什么东西。”她的眼里闪着激动的光。孩子们喜欢这种刺激。“这确实太神奇了。”尼柯尔想,“十三个月来还不止这么一次,但这就是一切吗?我们被带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接受测试吗?遇到宇宙中存在的其它生物就这么让人兴奋吗?我们来这儿会不会有更深奥的目的呢?”快艇飞速行驶着,艇内出现了瞬间的沉默。尼柯尔坐在中间,把两边的两个女儿紧紧搂过来:“你们知道妈妈爱你们,是吗?”“是的,妈妈,我们也爱您。”西蒙娜回答——注释:①诺德:空间站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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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风暴尚未形成。在西太平洋的洋面上,充沛的气流幽灵般浮动。忽然,一摞银色的鱼群被诡异的水流打入网中,鼓胀的列队变瘦、变长,经历乱网中狭小的割礼。大约十四个小时后,台风“西蒙娜”正式生成。官方消息说,这个名字的灵感来自于上世纪活跃的法国哲学家、社会学家、神秘主义思想大师西蒙娜·薇依,据称台风的诞生之日恰逢这位斗士的忌辰。

早上,屋檐下悬挂的铜管风铃随风鸣响,交错的重音纷纷落下,往往一声绵长的尾音来不及消弭,就出现第二、第三、第四声击打。于是开始变成结束,结束又承接着开始,风铃的涌动形成一个混乱、凝重的风圈。

侯叔诚起晚了。他脚边的黑猫阿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他的肩上“踩奶”,并用粗糙、干燥的舌头将他舔醒。他猜到发生了点什么。阿四早两年出现了肾功能衰退的状况,手术以后各方面机能都下降了。从那以后侯叔诚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准备着这一天。他轻抚了一下它的背,感觉自己的手其实悬在了半空中,并没有真正触摸到它。他记得它半夜还去解了手,隐约听到它掩埋排泄物的声音。它是什么时候死去的,它感到痛苦了吗?侯叔诚很悲伤,但却哭不出来。他很久没有哭泣过,大部分悲伤就像轻微的灼伤,只是偶尔刺痛着他。将阿四火化之后,他取了一点骨灰,装在一个用空很久的男士香水瓶里。

次日晨间的新闻报道中,气象专家给出了西蒙娜可能途经的两条线路,其中一条直扑舟山群岛,另外一条线路显示它将在上海奉贤海岸附近登陆。侯叔诚并没有把台风当一回事,他决定前往舟山群岛奔赴一场迟到已久的约会,即刻出发。

侯叔诚终于要和清会见面了。他整理了一箱衣服和日用品,给车子加满了油,打开手机导航时他发现途经的几条主要道路都十分畅通,他忽然产生一种不会再回来的想法。

车以六十码的速度在跨海大桥上缓行,一片厚重的乌云裹挟着风团席卷而来,似乎随时都要坠落下来压断桥梁。海面上已没有航行的船只,渔船被粗壮的绳索牵在一起,随着骇浪依次浮沉,不时碰撞在一起,发出巨兽般震耳的嘶鸣。侯叔诚感觉车子被风刮得飘了起来,方向盘异常沉重,似乎另外有人帮他掌握着旅程。

进入舟山群岛以后,风浪反而平静不少,甚至能见到零星阳光,侯叔诚猜台风一定是转向了。不过即使台风可能已经转向,往日熙来攘往的舟山群岛还是清冷不少。本来就鲜有游客驻足的麻埠岛更是如此,轮渡售票处前空荡荡的,只有三两旅客正在检票,然后钻入码头的暮色中。侯叔诚没有乘坐车客渡,而是把车停在了码头附近的地下车库,和夜归的人们一起乘坐普通轮渡登岛。

清会讨厌陆地。她曾说陆地使她无法停止生长,导致她骨质疏松,精神涣散,整个人都失去了密度,只有回到岛屿才能让她重新聚拢。他们在一起时,清会常常为了这事而焦虑。以后你会陪我回岛吗?她问。侯叔诚总是微微点头,但一言不发。毕竟岛屿太遥远,太不方便了,在上面过一辈子肯定很无聊。清会也总有一天会想明白。没想到毕业以后,清会的奶奶就去世了。她继承了奶奶唯一的遗产——一栋建在麻埠岛上的乡村别墅。从此她离开城市过上了岛屿生活。她当然没有邀请侯叔诚一起住过去,那时他在上海已经有了工作,一切刚刚稳定下来。她没有强人所难。十几年过去了,他再也没有她的消息。最近他从一些朋友口中得知,她独居多年,不爱与人来往。据其中一位探访过清会的朋友说,她可能患上了某种未知的“不治之症”。

一年前,清会忽然打来电话,邀请侯叔诚去岛上做客。本来他是没有勇气见她的,他知道他们的关系已无从修补。不过正因为有了那些纷杂的流言,他才有借口来。他的余生不能在消磨流言的趣味中度过。如果再不见面的话,关于清会的一切将不可辨别,最后成为流言本身。

2

船靠岸后,侯叔诚在码头等了十分钟左右,清会的红色小汽车便出现了。她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猜想她或许还是美的,但肯定没有眼前这么遥不可及,以至于见到她的时刻,那些炙热的念头像瞬间化入水中的棉花糖一样消失了。她绝对不会对他报以同等的爱了。

车子驶过城区,进入一片荒芜地带。路边的破旧房屋大多没有人住,还有一些被拆了一半。路上,他们没有刻意寒暄,话题跳跃、重复,一如车外闪烁的单一光景。就在侯叔诚怀疑这趟旅程永不终结时,车子停下了。

清会的宅子建在平地上赫然凸起的陡峭山坡上,阴面能远眺涌动的大海和几座时隐时现、不知是否有人居住的小岛。房屋被厚重的冬青和致密的暗紫色绣球团团包围,依稀能看到屋檐和飘窗。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就在脚下,蜿蜒至一幢干净通透的两层楼房。宅子的外部并不起眼,承袭着中国特有的乡村别墅建筑风格,墙面也没有仔细粉刷过,显出凋敝的疲态。不过宅子里面的布置倒很讲究,从客厅来看,装饰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冲突,又保留着隐约可见的层次和美感。客厅整体被粉刷成浓郁的翡翠绿色,深栗色亮皮沙发上堆着几个雪白的仿皮草靠垫。墙壁上挂着热带风格的画作,可能是弗里达的作品。一道涨满竹叶墨色的中国屏风阻隔着客厅与玄关。侯叔诚忽然有种错觉,房子虽然不大,却分明有着比实际更多的房间。他感到玄关那头不时飘来烟草、咖啡、酒精和枯败植物的味道。他对清会说这儿的布局挺奇怪。她回答那不过只是一种错觉。

侯叔诚提议去镇子里的夜市吃海鲜,清会拒绝了,她晚上从不出门。他们在昏黄的客厅里简单吃过晚餐,然后一起收桌、洗盘。窗外传来隆隆的雷声,刚才侯叔诚还以为是飞机起降的声音。这会儿雷声更加明确,空气中也多了一丝暴风雨前的独特气息,可以肯定马上就要下雨了。清会正摆弄着一台咖啡机,看起来技术有点生疏。这时狂暴的风声呼啸而来,伴随着大雨倾下的声音。雨水混杂着清新的泥土气息不断翻滚进屋子里,侯叔诚连忙关上了那扇窗户。

那台倔强的机器终于吐出了浓香四溢的咖啡,清会满意地将咖啡递给侯叔诚。

“西蒙娜来了。我听气象预报说,台风可能要在舟山登陆。不知道这房子会不会被刮走。”侯叔诚喝了一口咖啡说。

“西蒙娜?”

“台风西蒙娜啊。”

“哦,他们还给台风取了个名字。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对这些事情特别感兴趣。”

“台风的名字都挺温柔,据说这是气象界的一种迷信。他们希望温柔的名字能带来好运,减小台风的破坏力。我记得你写作的时候也有迷信。无论写什么,都要先给所有的人物取好名字才能动笔。否则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还有这事儿?我自个儿都忘了。”

清会低下头,好像想到了什么忧愁的事。她已经很久没有写作。风雨愈发猛烈。他们听见远处有玻璃被打碎的声音。侯叔诚想换个话题,却不知怎么说起了阿四的事情。他告诉清会,阿四前两天夜里走了。

“还好那时我醒着,握着它的爪子。它发出那种猫科动物愉悦时特有的咕噜声。”

侯叔诚发现清会几乎要哭了,他顺势从西装内袋里捧出了香水瓶,就像捧出自己的心脏。

“阿四的骨灰。”

“这么点儿?”

“只是一部分。”

“我能打开闻闻吗?”

“当然。”

侯叔诚把喷头去掉了,用一个精心削过形状的软木塞封住了瓶口。他知道总有那么一个时刻,他有机会把它展示出来。

清会小心翼翼地拧开了软木塞,轻微一嗅,又立刻把软木塞捏进了瓶子里,好像生怕阿四从香水瓶里跑出来。

“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它闻起来像肥皂。”

清会难过得哭起来。侯叔诚将抽泣的清会揽在怀里,说起他们领养阿四那天的情形。他谈论它粉色的鼻子、柔软的肉垫、贪食的习性,以及爪子间弥散的复杂气味。阿四的形象忽然超越了物种的局限,被传递到更高处。他们不自觉地相信失去的正是自己的孩子。清会渐渐停止啜泣,她反而说起更多离世的人。谈论死者让他们更加亲密,清会甚至开玩笑称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谋杀犯。她写小说的时候,死亡是永恒的主题。

“也许你该好好统计一下,到底在小说里杀了多少人。你的主人公们总是在参加葬礼。”侯叔诚道。

清会噗嗤笑出声来。

晚上,清会安排侯叔诚睡在一楼的客房里,紧挨着她的主卧。他们仅仅隔着一道墙,由于隔音不好,他甚至还能听到她翻动书页、起身倒水,后来她关了灯,声音渐渐减弱、消失,就像没有人一样。侯叔诚感到失落。他怀疑清会早已忘记他们之间曾经那么亲密,是彼此的中心。

半夜,风雨小了。侯叔诚在院子里抽了会儿烟,打算回屋睡觉,忽然听到楼上好像有人正在小声说话,仔细听时声音又消失了。

3

一早,清会就往镇子里去了。她留下的字条上写着:一个钟头后回来。侯叔诚本来想去海边转转,却被突如其来的喧哗攫住了脚步。他再也无法忽视这些声音,只能随着人声密集不断往深处去。穿过屏风后他攀上楼梯,一条幽深的走廊横亘在眼前。果然这所房子比看起来要大得多。走廊两侧分布着许多房间。他感觉迈入了一艘大型邮轮的客房部,两边的房间正在随着巨浪来回摇摆。房间里不时传来各种古怪的喧嚣,其中一间的门虚掩着,好像正在等待着被推开那样,侯叔诚忍不住透过缝隙偷偷往里看。门打开了。

“你来得正好。”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朝他点头示意。会客厅里光线不足,几盏水晶吊灯发射出幽暗的灯光,显然已经入夜。在一堆杂乱的书籍、烟头、空香槟酒瓶中坐着几个外表出彩的人物,他们看上去都喝多了,正挨在一起大声聊天。另外,地上还横躺着一个完全喝醉、正呼呼大睡的人。经过简短的自我介绍,侯叔诚很快认识了房间里的人,他们自称是清会的朋友。年轻的当代艺术家刚刚在上海举办了一场成功的艺术展,主题为“万物与虚无”。展厅是一间不足四平米的小屋,里面空无一物,墙面用特殊的隔音材料隔绝了外部的所有声音。每次只能进入一人,他将在屋内聆听一分钟的虚无之音。据说展厅外每天都排起长龙,大家都想感受真正的“虚无”。

“当代艺术太肤浅,它们传递的信息和体验不准确。”宇宙哲学家大声说道,几乎挥起了手。她穿着棉麻面料的酒红色法式套装,头上包着宗教主题的头巾,看上去时髦又有趣。她刚才已经向侯叔诚介绍了她的理论,她认为万物的基本单位是一种类似于量子纠缠的信息,因此宇宙整体就像这些信息连接起来的大脑一样拥有独立意识,人类即是万物中最高意识的体现。侯叔诚钦佩这种宏大的宇宙观,但他无法完全理解宇宙哲学家的意思,也不明白这位女士该用数学、物理,还是研究哲学的方法去论证她的观点。

“不准确?”

“请问你使用的隔音材料是百分百隔音的吗?”

“这不是重点。”

“到底是不是百分百隔音的?”

“严格来说隔音效果无法达到百分之百,因为每天参展的人数众多,所以我们没有配备耳机。总而言之,我们关注的是个人体验。设备是其次的。”

“任何设备都应该非常精确。如果由于设备达不到效果而听到许多杂音,那何来‘虚无’的体验?这就是为什么我对当代艺一直抱有怀疑态度。”

“你的意思是当代艺术一无是处?”

宇宙哲学家笑而不语。

当代艺术家看上去有些恼怒,他转身问侯叔诚:“我想听听您对当代艺术的见解。”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传统艺术。也许我对当代艺术的理解还不够深入,当代艺术是一门需要被阐释的艺术。”侯叔诚诚实地说。

“你错了。其实当代艺术是一门‘决定的’艺术。你决定做当代艺术家,那你就是当代艺术家。”正在一旁翻书的评论家突然插话道。

众人哄笑。这时收藏家向大家展示起他最新的藏品:一个吉他拨片。拨片很普通,是浅蓝色的,据说特别之处在于每次使用拨片拨动琴弦,拨片的接触面会逐渐发白,变成富士山的样子。“旅游纪念品的把戏。”说话的是一位留着山羊胡须的陨石猎人,他刚从摩洛哥的沙漠地带找到一颗L6球粒状陨石。

众人再次哄笑。收藏家又把拨片细心包好,放进了精致的收纳盒中,然后为自己倒了一杯气泡酒,兀自站到一个角落里,好像消失了一般不再关心场上的人。

刚刚还在与翻译家热聊的评论家忽然一蹬腿,滑到了谈话中心的位置,唯独他坐了一张灵活的旋转椅。他跷着二郎腿,正在用火柴点燃嘴里的手卷大麻。火、烟雾、吞吐幻化出一片原始森林。他近乎沉迷地说道:“只有当夜幕降临,智慧女神之枭才展翅飞翔。收藏家灭绝之时也是他被理解之日。”说话时评论家的嘴里仍然衔着烟,仿佛那已是他身体的某个新鲜的器官。

“本雅明。”宇宙哲学家附和道。

“其实我对本雅明并不感兴趣,他的观点并不新奇。他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通篇都在摆架子。摄影师、策展人、评论家倒是喜欢提到这篇文章。不过他们都没搞清楚,这篇文章的德文原题目跟‘机械复制’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当代艺术家问。

“本雅明的这篇文章只字未提‘机械复制’,而是讨论了审美与政治还有权力的关系,主要涉及马克思主义、批判法西斯政治宣传以及电影和技术的复制性等。翻译家可以为我作证。”评论家双腿轻轻一蹬,又溜滑到翻译家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一套潇洒流畅的动作让人联想到热带森林里滑翔的鼯猴。

翻译家连忙摇手说:“我不懂德语。我搞的是俄语翻译。不过我听说,无论哪一稿的德语原著,都没能在本雅明生前出版。”

评论家狡黠一笑说:“Das Kunstwerk im Zeitalter seiner technischen Reproduzierbarkeit. 德文里的‘technischen’的意思是‘技术的’,不是‘机械的’。所以正确的题目应该是‘在其技术复制性时代的艺术作品’。”

在地上睡了很久的先锋作家已醒来多时,他拧开摔在身旁的半瓶香槟,又灌了几口,然后说:“翻译家为作品辩护,作家在自己的作品中失去自由。而评论家不过只是永远被囚禁在他人作品中的人。”说完他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然后竟然又毫无征兆地睡了过去。

侯叔诚感觉自己似乎进入了“万物与虚无”的展览现场,此刻只想逃离。他起身向大家告辞。他发现清会已经回来,此刻正在客厅的沙发中小憩。他推醒了她:“家里有客人?”清会睁开了蒙眬的眼睛,用懒散的声音说:“他们呀。”然后她牵着他重新回到那间屋子,迎门的依然是当代艺术家,他说起在上海的展览,而美丽的宇宙哲学家正摇曳着身姿走来。房间里的一切又重复发生了一遍。客人们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举动,好像正在排演一出戏剧。

4

清会告诉侯叔诚,会客厅里发生的只是她刚才的梦。自从她回到这栋宅子以后,她梦里的事物有时会变化为实体,突然出现在房间里。一开始还只是些容易处理的小物件,比如丢失了很久的珍珠手链、多年前没有织完的手套,或者大量存在和不存在的书籍。她只要把这些物件收拾整齐,摆在不常去的房间里,过一段时间它们自己就消失了。后来她梦到过猫、孔雀、犀牛,甚至还有一对连体白猿,这些也都好处理,因为住得偏僻,把它们关上一阵子绝不会引起什么轰动。不过一旦人跑了出来,就不好办了。

“他们会到处乱走,有时还会开我的车子到镇子里转悠。好在当我淡忘这些梦境的时候他们就消失了,还没来得及在这个世上兴风作浪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有时我还觉得挺惋惜,毕竟他们中的一些人是那么漂亮。”窗口忽然吹入一阵清冽的风,清会将手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我再也不能放任他们了,否则我就会像《呕兔》里的主人公那样,不断吐出兔子,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怎么了?”

“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我床边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他?”

“他就是你。又不完全是你。我无论如何也忘不掉这个梦,他几乎每天都出现在我眼前,这么个虚幻的人,表情里竟然带着惊人的智慧。我有点怕他。”

“后来呢?”

“我把他杀了。把他锁在厨房里以后打开了煤气。我把他埋在了后院的一棵樟树下,然后哭了很久。从那以后我开始学习控梦,后来我渐渐可以管理这些梦。于是就有了这些房间。”

自从清会学会控梦以后,梦的逻辑开始清晰。她会精确地使用潜意识,也能不留痕迹地为每一个人物编造历史和情感。她说这就跟写小说一样容易,但要有趣得多。等到梦境完全被遗忘的时候,房间就会消失,被新的房间所替代。反之那里的一切将会再次上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会客厅里的事情又发生了一遍。

听罢侯叔诚并没有害怕或是担忧,甚至还有些感动,他们拥抱在一起,好像回到了过去的时光。那天他们去了海边,发现远处的群岛忽然消失了,兴许是海平面逐渐升高淹没了它们。后来他们回到家里,用电子音箱放了一下午“齐柏林飞艇”,那是他们大学时才会听的歌。

清会又告诉他,这里也有一些不会消失的房间。

她喜欢这宅子,不单因为它通透、舒适、远离城市,还因为它承载着诸多往事,也尘封着她童年的所有回忆。如今,她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都相继去世,这栋房子成为她一个人的住所。她理所应当回到这里,代替他们住进去,清扫房间、修缮屋舍,管理回忆。她相信无论她怎样改建、装修这栋宅子,其中的信息并不会发生任何改变。它们会逐渐叠加,向四方生出旁枝,但却不会消失。没有什么会真正消失。所以她再也不会为了过去而悲伤。在这些被无限的梦境编织出来的房间里,无数古老的星系走向湮灭,无数崭新的宇宙正在孕育,所有的瞬间都将化为永恒。

午后,清会为侯叔诚打开了“会客厅”隔壁的房间,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地面上铺满了上个世纪的彩色小人书、水彩铅笔还有卡通贴纸。一个留着“游泳头”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正把地上的物品贪婪地往书包里装。她的书包上印有美少女战士的图案,看起来寻常大小,却好像永远都装不满。侯叔诚似乎能感受到女孩眼中折射出的快乐光芒。不过,很快温馨的场景就被打破了,他赫然发现女孩身后的白色罩子其实是一个全身披着床单的人形。就像一个幽灵。

“别怕,它很安静。”清会说。

幽灵眼睛的部分戳了两个洞,露出青灰色衰老又平静的眼眸。他一直在观察着女孩。

“这些年我一直反复做这个梦,地上的物品都是我丢失的东西。梦里我竭尽全力想把这些物品装进书包,但到头来书包总是空的。这个房间从未消失过。那幽灵也反复出现在我的梦中。一开始我很害怕,不过后来我发现它很温顺。”

清会又打开了另一个房间说:“这个房间最有意思。”

那里已是晚上,宽阔的广场上站满了喜悦的人。他们抬头望向高处,月球离地表不足百米,仿佛稍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它布满尘土、凹凸不平的表面。一些人正手持提桶,攀着云梯往月球上去。虽然那里看起来还很远,但他们很快就满载着一桶桶白色的“月乳”回来了。

“这里是《宇宙奇趣》的现场。”侯叔诚惊喜地说。

“要去那上面散散步吗?”清会指着头顶巨大的,甚至有些恐怖的星球。

“还是不要了。”侯叔诚忽然觉得那里并不有趣。当亲眼见到向往已久的景色时,它们瞬间失去了光彩。

夜里他们得到消息,西蒙娜将在次日凌晨袭击舟山群岛,具体登陆地点就在麻埠岛海域。政府紧急疏散了附近的渔民,将他们转移到了岛上唯一的室内体育馆。不过住在山坡上的清会并无人问津。好像人们早就忘记这栋宅子里还住着人。有人或无人,一日或永恒,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晚他们拥抱着入睡。清会在侯叔诚的耳边轻声说,她总觉得有一双陌生的眼睛正从身体里往外看。清醒时,也偶尔想不起自己是谁,身处何方。她的身体正在被别的未知物质所侵占。“有一天我梦到了可怕的事情。这个世界正在变成一个更大的房间。所以我希望你来,如果你在的话,至少我知道我也在。”

“放心,以后我也住在岛上。”

他们听到风暴登陆的声音,像一个愤怒的巨人,踏着骇浪,抚摸骸骨,将夜晚折叠……

这时他感觉有人推开了房门,轻步走进房间。一道光线射来,是清会。她穿着一件碎花吊带裙,大部分的肩膀和后背都裸露着,露出健康、柔软的皮肤。她看上去很年轻,比他们分别时更年轻。

“我刚和那家人联系了,他们让我们现在就去。”

“谁?”

“猫的主人啊。赶紧走吧,他们只有上午有空。”

清会一定又开始做梦了。

临走时,侯叔诚在穿衣镜里瞥见了自己的模样。就连他也一同变得年轻,似乎还有点陌生了。约莫两个钟头以后,他们终于在一栋狭小的公寓里见到了那窝刚满月的乳猫。它们吸过了乳汁,圆滚滚的肚皮让它们行动不便,总是走一步摔一步,着实可爱。

“就它吧。”清会轻轻捧起其中的一只说,“挺好闻的,有股肥皂的味道。”

被揉在手里的乳猫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那一刻侯叔诚天真地相信“现实”开始从另一个方向生长,于是他安然遗忘。风眼中一切超然平静。一只蝴蝶停留在致密的紫色绣球上,形成了风暴的中心。

栗鹿,生于上海崇明,写小说和诗歌。有短篇小说发表于《青年作家》、《作品》、《青春》、“ONE一个”app等杂志和网络平台;另有诗歌作品散见于《诗刊》、《扬子江诗刊》等。当选2019年“中国网络文学年度新人”,即将出版短篇小说集《所有罕见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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