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9.net-699net必赢体育网址 > 699.net文学资讯 > 您理解从维熙先生离世的消息呢,周明先生还说

699.net文学资讯

您理解从维熙先生离世的消息呢,周明先生还说

图片 1

图片 2

十月二十九日下午,我正在医院输液,无意翻看微信,突然一则发自上海《文学报》的消息让我大为震惊:著名作家从维熙先生于今晨逝世,享年八十六岁。我马上细看,是介绍从先生创作的经历。我愣了一会儿,马上打电话给在天津出差的周明老师,我问他,您知道从维熙老师去世的消息吗?周老师说,他还不知道。我说,您回来后,我们一起到从老师家里看看。

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有着许多这样那样的师长、朋友,有的三天两头见面,也有的一两年不曾相聚,即便如此,心总还是连在一起的。几天前,作家周明老师和我还在说,我们一起抽时间去看看几位老作家吧,多日不见,挺惦记的。记得在四月下旬,我在宝鸡凤县采风的路上,突然接到女将军贺捷生老妈妈的电话,她半开玩笑说:“红孩你最近怎么不联系我了,是不是把我忘了?”我一听,连忙说道:“老妈,我哪敢忘记您呢,只是最近几个月我接连生病,再有,我母亲刚去世不久,好多事都理不出头绪。等回北京我就去看望您。”听到我的回答,贺老妈安慰了我几句说:“你也不小了,要保护好自己。有时间约上周明、从维熙、柳萌几个老朋友到我这里坐坐,我们都八十多岁了,不知还能见几面。柳萌腿脚不方便,你告诉他,让他坐着轮椅来,我可以推着他走。”

我和从维熙老师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当时,我还是个在校的高中生,由于热爱文学创作,经常参加北京市朝阳区文化馆组织的文学讲座。在那期间,我听过萧军、刘绍棠、晏明、陈建功、郑万隆、张辛欣、韩少华等诸多名家的讲座。这其中也包括大名鼎鼎的从维熙先生。那个年代,从维熙与王蒙、张贤亮、邓友梅、蒋子龙、刘绍棠等人,几乎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其名气绝对不亚于当下的歌星影星。

回到北京,我和周明老师几次商量要登门去看望几位老作家,结果我的腰腿病一再缠绕,就以再过几天给拖下了。六月二十四日,在现代文学馆参加一个文学活动的空隙,周明老师悄悄对我说,听说柳萌病了,我们是否这一两天去家里看看,我说好啊,我也多日没听到老爷子的消息了。周明老师还说,咱们也要去协和医院去看看张胜友,据说他已经脱离了危险,可以简单地说说话。孰料,六月二十六日一早,不等我们去探望,柳萌老师竟然匆匆与这个世界不辞而别了。听到噩耗,我和周明老师都感到无比的遗憾。

从维熙的名字,是与他的名篇《大墙下的红玉兰》联系在一起的。因为小说题材写的是监狱劳改生活,于是从维熙便有了“大墙文学之父”的雅号。而对于文学史而言,从维熙与王蒙、蒋子龙等人应该被列入新时期文学的主要开拓者。我真正记住从维熙的名字,是看了他的长篇小说《北国草》。这部长篇小说是分三次发表在《收获》杂志上的。记得在一次外出采风时,我对从老师说,我手里有一本一九八三年的《收获》,上面刊载着您的《北国草》,这刊物您还有吗?从老师说,他好像没有这本刊物了。我说,我把我那本给您吧。其实,我内心也有点舍不得呢,那可是我从捡破烂卖的钱里省出来买下的!

周明老师是老作协,自一九五五年他大学毕业,六十多年始终在作协工作,认识、团结、服务于几代作家,是大家公认的属于基辛格式的人物。十天前,他和黄宗英同时获得了中国报告文学的终生成就奖和杰出贡献奖,会议未完,他就匆匆地由湖州跑到上海华东医院,亲手将获奖证书送给九十高龄的黄宗英。我所以写这些,无非是想说,我受周明老师的影响,对老作家特别敬重与关心,尽可能地用自己的方式去为老作家办些事。哪怕是到郊区的农家院吃一顿农家饭,或者在某个茶馆喝一杯清茶,聊聊天。

我和从老师更多的交往是最近十几年的事。记得我们一起先后到过淮安、南充、济南、西安,有的是采风,也有的是领奖。到淮安是二〇〇九年五月二十日。那次是参加由中国散文学会、江苏省作家协会和淮安市淮阴区联合举办的首届全球华人漂母杯母爱散文奖征文颁奖活动。作为这次活动的评委,我提出首届评奖一定要邀请几位影响大的作家参与,这样对以后的评奖会有促进作用。当地政府领导说,我们跟作家不认识,你就代劳吧。于是,我便邀请了从维熙和柳萌两位老作家。当地则邀请了淮安的著名诗人赵恺。按照会议的安排,上午颁奖活动后,下午要举行获奖作家关于母爱的座谈会。作为主持人的我,本来以为,获奖者无非说些感谢大会感谢评委的话,哪料,第一个发言的竟是已经七十五岁的从维熙老师。提起母亲,自五十年代末就被打成右派在监狱、煤矿劳改二十余年的老作家,一反上午在车上还嗨唱《红莓花儿开》的快乐样子,一脸凝重,一点点向我们讲述了他的苦难经历。特别是在讲他离开北京后,有一年冬天,他请假从天津茶淀劳改农场回京,早晨五点天不亮出发,到北京已经过了晚上七点。进门原以为母亲开始吃饭了,哪料看到的母亲竟然是弯腰生炉子,幼小的孙子则在一旁哭泣。看到这悲凉的一幕,他再也控制不了,扔下自行车跪在母亲面前,哽咽着连那句对不起都说不出来。说到这里,从维熙老师几次失声,最后是老泪纵横。接着,受到感染的柳萌、赵恺也都讲述了自己的母亲,动情之处,三个老人都抑制不住伏案哭泣。我当时没有马上劝阻,而是经过了一阵悲痛凄凄后,我才转移了话题。在文坛,从维熙老师是出了名的孝子。

柳萌老师有别于很多作家,他能够安静地在家写作,更愿意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在他身边,总有一大批新朋与故交。去年夏天,柳萌老师几次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带着家属到内蒙古草原度假,那里有他的朋友开的度假村。我知道,柳萌老师与内蒙古有着很深的感情,当年他被打成右派就被下放到内蒙古,在那里他当过工人,也当过记者编辑。多年以后,当他回到北京,依然以曾经的内蒙古人自居。许多的内蒙古作家、诗人,包括在北京的内蒙古籍作家,如冯秋子、梁鸿鹰、徐忠志等人都与他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二〇一四年五月,第六届冰心散文奖在济南举行颁奖礼。从维熙老师获奖的散文是发表在《中国文化报》美文副刊上的《漓江情韵》。这篇散文是从老师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应约发给我的。在信中,从老师写道:“红孩,接到你信,立即将美文给你发过去。你已到中年,要珍重自身健康了。收到后告我一信,切切。维熙。”十二月二十四日,这篇散文发表后,很快被中国作家网等网站转载,并被收入多个散文选本。对于这篇散文,从老师是很得意的,我则认为,这篇散文应该视作从维熙的散文代表作。这篇散文获得冰心散文奖后,许多电台播音员纷纷朗诵,更有许多语文教材将这篇散文作为教辅供学生阅读学习。今年十月二十九日下午,天津微电台再度在各个文学圈发布了这篇散文。晚上,我反复听了几遍,仿佛又看到了从老师在雨雾中来到漓江边,和渔夫、鹦鹉对话。不知不觉,泪水打湿了我的枕头。

我跟柳萌老师相识于一九九一年。当时,我在北京郊区的双桥农场工作。一天,《工人日报》的胡健老师给我打来电话,说报社有个征文颁奖活动,其中有些来自全国农垦的作家想到北京的农场参观,希望我能给安排一下。我跟农场领导汇报后,领导很重视,很快就通知下边的牛场、鸭场和乳制品厂做好接待工作。三天后,胡健老师带着一行三十多人来到农场,其中就有著名诗人雷抒雁、作家柳萌和文学评论家李炳银。柳萌老师那时五十多岁,身体微胖,面色红润,浓眉下架着一副眼镜,显得很儒雅。在参观期间,我与柳萌老师有过短暂的交流,他给人的感觉十分谦和,对农场的生活也很熟悉。后来得知,他曾经在北大荒生活过几年。

算来,十几年中我和从老师通信有二十几封,在我的电脑里,至今保留着他和我的所有信息。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把那些信息重新看了一遍,每看到一条,都觉得他老人家在跟我面对面交流。他总是那样笑眯眯的,抽着烟:

也许因为都有过农垦经历,我进城到媒体单位工作后,便与柳萌老师有了更多的接触。我在《中国文化报》主编文学副刊的十几年,经我手向柳萌老师约稿总有十几篇,每次他都积极配合,从不为难编辑。柳萌老师说,他做编辑几十年,深解编辑个中甘苦。有时,外地报刊编辑来北京组稿,柳萌老师总会出面张罗,让那些年轻的编辑收获满满。

二〇一〇年十二月十八日:二十五日圣诞节快到了,给你发去这篇忆旧的《圣诞夜行》,挺有现实性和针对性的。你一读便知其意了。祝节日快乐!

印象中,与柳萌老师一同到外地参加过五六次活动。印象最深的是二○一○年五月,他和从维熙老师同时获得首届漂母杯母爱主题散文大赛一等奖。在淮安颁奖后,由我主持了一场关于母爱的座谈会。从维熙老师第一个发言,当讲到自己因为打成右派被劳改,老母拖着小脚为一家人奔波劳碌时,不由失声痛哭。这时,坐在一旁的柳萌老师、赵恺老师也讲述了各自母爱的故事。当说到情深之处,三个老人都无法抑制地哭诉起来,使得会场陷入了短时间的沉默。此情此景,直到今天,很多人还会时常想起来。

二〇一一年十一月三十日:红孩你好!给陈长吟的信箱发稿,没有发过去,干脆烦你转邮吧!中国一些自标清高的文化人,对财神二字就有多种贬义,多从宏观上解析他们的思维,对财神景区来说,也许比写些景物感受更有实际的保护意义。你一读便知了。

一个经历过苦难的人,是能够很坦诚地面对当下生活的。而且,这样的人对生活往往会给予巨大的宽容。柳萌老师是个有性格的人,他不怕压力,更不怕权力势力,他敢于坚持真理。反之,他对普通人,特别是对年轻人给予了更多的发现与提携。在北京的老作家中,像柳萌老师这种扶持年轻人,拥有众多年轻朋友的老作家不是很多,更多的人往往关心的是自己。以我的记忆,柳萌老师对甘铁生、陈先义、杜卫东、葛笑政、冯秋子、徐忠志、石厉、班清河、刘建军,以及去世的朱铁志、徐怀谦,也包括我本人,等等,都给予了具体的和精神上的帮助。

二〇一二年七月四日:七月十一日为孙犁逝世十周年祭日,我将去白洋淀孙犁纪念馆祭祀。现将一篇祭悼他的文章给你发过去,千万不要发在十一日之后。夏安。

柳萌老师有本散文集,叫做《悠着活》。自从九年前,他患上了前列腺癌后,他的性格明显平和了许多。每次朋友见面,他都关心大家的身体。柳萌老师喜欢朋友聚会,前几年,他时常叫我们跟他去天津老家七里海去度假吃螃蟹。虽然离开家乡几十年了,但他乡情不断,每有老家来人说事,他总是倾力去办。我觉得柳萌老师虽为文人,但身上却有着很多的江湖霸气。跟他交朋友,他能做到两肋插刀。如果他有事找你,你如果办不成办不好,你从心里会觉得很对不起他。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日:红孩,久久不见,有点想念。让我感到有点得意的是,你们对优质稿子终于开了恩典——我接到稿费比过去多了一点点。今天又给你发过去一篇有关生存问题的文章,如喜欢望能将那两幅龟兔之图也用上。等你回信!祝春安!

近些年,柳萌老师的书法作品日臻成熟。有一次,柳萌老师高兴地对我说,他的书法在网上展示后,有人愿意花两千块钱买。我说好啊,您可以卖字为生了。柳萌老师笑曰,瞎掰,咱又不是书法家,谁喜欢拿去就是了。二○一三年夏天,我们一起到南戴河开笔会,会议期间,东道主提出请柳萌、石英、周明等几位文化名人给写几幅字。我说,柳萌老师腿疼,少写几幅吧。然而,柳萌老师禁不住忽悠,一个小时下来,写了将近二十幅。我几次想阻拦,可看着他那得意的样子,我还是忍了下来。老爷子难得有这么快乐。

二〇一九年十月三十日下午,我和周明老师相约到从维熙老师家中吊唁。从老师的夫人钟紫兰老师拖着疲惫的身体刚从外面办事回来,看到我和周明,她不由得落下眼泪。我们安慰了钟老师半天,她哽咽着说,她和从老师结婚快三十年了,从老师始终是一个坚强快乐的人。我说,从老师有文人的骨气,还有江湖的侠气,有时也有点童趣。钟老师说,从维熙人缘很好,楼下的小孩都管他叫“老顽童爷爷”。一次,有个警察朋友开着警车来看他,当那人问街坊从维熙住几楼时,街坊说,你要干嘛?从老师可是大好人呀!

长歌当哭。关于柳萌老师的话题,我还有很多话要说。碍于篇幅,只可暂且打住。我最后想说的是,在文坛,名家留下绯闻风流韵事的不在少数。柳萌老师在春风得意之时,在老伴生病病重期间,他始终不离不弃,无微不至地给予照顾,直到终老,一直被传为佳话。现在柳萌老师已经离我们而去,但我相信,在我们众多朋友打造的这个文学百花园里,一定会有他的身影的。我们也一定会听到,贺捷生将军会招着手冲着柳萌老师喊:你坐着轮椅过来,我可以推着你走!

在从老师的卧室,周明老师对我说,当初维熙和小兰结婚时我和王蒙、刘绍棠、浩然、邓友梅、吴泰昌等人都参加了,大家热闹了一晚上。我说,当时你们都是叱咤文坛的人物啊!说话间,钟老师又把我们带到从老师的书房。书房呈南北通透的一长条状,书桌在靠南边的窗户下,上边摆放着平板电脑。我注意到,从老师给我的许多信稿都是在深夜,想来老人家是多么的勤奋!钟老师指着一张柔软的躺椅说,维熙累了,就喜欢躺在这儿休息,抽烟,可惜才用了一年多。

我和周明老师离开从家已是黄昏,在楼下周老师不由得发出一声长叹。我对周老师说,咱们在路上走走吧,我感到心里憋得慌。在一棵白杨树下,我对周老师说,印象中咱们是在二〇一六年,也是这样的季节,和从老师夫妇一同在长虹桥路南的一家私家菜馆聚会。那天中午,从老师打电话问我,周明在北京吗?如果在,咱们晚上一起吃饭。那晚,周老师和从老师两个老友都喝了不少白酒,我因为在服中药,就喝了点饮料。从老师见我如此,就说,你得多注意身体啊!席间,钟老师几次劝从老师少抽烟少喝酒,可从老师还是一边笑眯眯地答应着一边依然大口抽烟大口喝酒。钟老师对着我们,只好无可奈何地摇头苦笑着。这就是从维熙,一个让你永远忘不了的从维熙!一棵让你永生难忘的北国草!